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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饭炒番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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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nel A I-那年的梦想》作者:张小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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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2 01:06:51 | 只看该作者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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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裏,关稚瑶光着身子,坐在钢琴前面,弹着DanFogclberg的《Longer》。
  天长地久,本来便是一支哀歌。
  她的钢琴是自学的。心情好的时候,弹得好一点,心情坏的时候,糟糕一些。忽然之间,她听到楼下传来长笛的声音,悲切如泣。是谁为她伴奏呢?不可能是郑逸之,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手停留在琴键上,唤回了一些美好的记忆。所有的童年往事,都是美丽的。
  无论长大之後有多么不如意,童年的日子,是人生裏最快活的回忆。
  那个时候,她和郑逸之是小学六年级的同学。他是学校长笛班的,她看过他在台上表演。郑逸之脸上永远挂着羞怯的神情。他长得特别的高、特别的白,使他在一群男孩子之中显得分外出众。他们是同班的,可是他从来没有主动跟她聊天。她暗暗地喜欢了他,每天也刻意打扮得漂漂亮亮才上学。他却似乎一点也没有留意。

  一天放学後,她悄悄跟踪他。那天下着微雨,郑逸之住在元朗,离学校很远,看着他走进屋子之後,她笨笨的站在外面,她还是头一次跟踪别人呢!那时并不觉得自己傻。喜欢了一个人,又不敢向他表白,那么,只好偷偷的走在他的影子後面,那样也是愉快的。

  当她决定回家时,才发现身上的钱包不见了。她想起刚才在路上给一个中年女人撞了满怀,没想到那人是个扒手。
  天黑了,雨愈下愈大。从元朗走路回家,根本是不可能的。她唯有硬着头皮敲了郑逸之家里的门。
  走出来开门的是郑逸之,看到了她,他愣了一下。
  「关雅瑶,你在这里干甚么;」
  「你可以借钱给我坐车回家吗?」她说。
  「你要多少?」
  「从这里去香港,要多少钱?」
  「大概十块钱吧。」
  「那你借十块钱给我。」
  「你等一下。」
  他走进屋里,拿了十块钱给她。
  「我会还给你的。」她说。
  当她正要离去的时候,他在後面说:
  「你等一下。」
  他往屋露跑,不一会儿,他走出来了,手裏拿着一把雨伞,递了给她。
  她尴尬得想哭,拿了他手上的雨伞,转身便跑。跟踪别人,最後竟然沦落到要向被自己跟踪的人借钱回家,有甚么比这更难堪呢?
  小学毕业之後,她和郑逸之各散东西。那段轻轻的暗恋不过是年少日子里一段小插曲;直到他们长大之後重遇,插曲才变成了哀歌。
  假使她爱恋着的一直也是他,那并不会是哀歌。可惜,在他们重逢之前,她已经爱上了另一个人,她已经差点儿忘记他了。小说或电影里,老是把童年邂逅的恋情写得天长地久,好像是此生注定的。现实里,人长大了,却是会变心的。

  他们在一家书店里重遇的时候,郑逸之长得更高了。
  「你还欠我—把雨伞和十块钱!」他笑着说。
  他已经由一个羞涩的男孩变成一个可亲的故人。跟踪他回家的第二天,暑假便开始了,她—直没有机会把钱还给他。
  「我请你吃饭好了。」她说。
  「你只是欠我十块钱!」
  「那是十几年前的十块钱呢!你现在有空吗?听说附近有家意大利餐厅很不错。」
  「那我不客气了!」
  两个人在餐厅裏坐下来之後。她问郑逸之:「你还有玩长笛吗?」
  「没有了。长大之後,兴趣也改变了。」
  「还以为你会成为长笛手呢!」
  「我没有这种天分。」
  「虽然没有天分,我也开始弹钢琴呢!」
  「是第几级?」
  「是自己对着琴谱乱弹的,并没有去上课。」
  「你还是像从前一样任性。」
  「我从前很任性吗?」
  「小学时的你,好像不太理会别人的,自己喜欢怎样便怎样。」
  「原来你一直也有留意我呵!还以为只有我留意你。」
  「那天你为甚么会在我家外面出现?」
  「放学之後,我跟踪你回家。」事隔这么多年,她也不怕坦白承认。
  「你为甚么跟踪我?」
  「那时我暗恋你。」  
  郑逸之笑了:「我有这么荣幸吗?」
  「都是因为跟踪你,结果遇上扒手。你把雨伞借给我,是不是你也暗恋我呢?」
  「也许是吧!你小时的样子很可爱。」
  「那时候为甚么会暗恋别人呢?暗恋和单恋,都是自虐。」她感触地说。
  「少年的暗恋,是最悠长的暗恋。」他说。
  她已经忘了郑逸之,他却一直没有忘记她。因为童年的那段历史,他们成了亲密的朋友。他更爱上了地。
  少年的暗恋,是悠长而轻盈的。成年之後的暗恋,却是漫长而苦涩的。她暗恋的,是余志希。第一眼见到余志希,她便爱上了他。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崇拜更为贴切一些。崇拜比爱更严重。爱一个人,是会要求回报的,是希望他也爱你的。崇拜—个人,却是无底的,能够为他永远付出和等待。少年的崇拜,也同时是崇高的。成年以後的崇拜,却是卑微的。

  余志希并不是常常在香港。一个月里,他几乎有一半的时间不在香港。他不在的时候,她那半个月的日子也是空的。他从来没有承诺一些甚么。有时候,他们只是吃饭和上床的情人。她一向自命是个时代女性。男女之间,不过是一种关系,而不是感情。关系是潇洒的,感情却是负担。可是,她压根儿便不是这种女人,那只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

  那天晚上,余志希从西班牙回来。她本来约了郑逸之看电影,接到余志希的电话之後,她立刻找个藉口推掉了郑逸之。
  余志希对她,也是有感情的吧?那天,他用舌头舐她的脸和头发,把她舐得湿漉漉的,像—头小狗。她问他:
  “这一次,也是和那个空中小姐一起吗?」
  他没有回答。
  「为甚么她从来不在香港跟你见面,是因为她有男肌友吗?”
  他用舌头舐她的嘴巴,不让她说话。
  「我有甚么不好?」她哽咽着问他。
  「你没有甚么不好。」他说。
  「那为甚么我永远是後备?是不是她比我漂亮?」
  他舐了舐她的耳朵,说:「你很好,你太完美了。”
  「是吗?」她难过的问。
  「嗯。」他舐她的脖子。
  她脱下了胸罩,坐在他身上,用乳房抵着他的胸口,彷佛只有这样才能够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然而,无论她怎么努力,他和她,却是关山之遥。
  她只是他永远的後备。完美,是一种罪过。有多完美,便有多痛苦。
  她也有一个永远的後备。那个人也是近乎崇拜的,永远在等她。
  最初的日子,她曾经坦白的告诉郑逸之:
  「我是一个男人的後备。」
  「他说我太完美了,所以不能爱我。你说呢?」她问。
  「那他也不应该跟你上床。」他有点生气,是替她不值。
  後来,她看得出他愈来愈妒忌,便也不再提起余志希。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一个气球,谁也不想戳破。一旦戳破了,便只剩下两个同病相怜的人。
  可是,她比余志希更残忍。余志希还是会疼她的。她对郑逸之,却任性得很。既然知道这个男人永远守候;那么,她也不在乎他。甚么时候,只要余志希找她,她便会立刻撇下他。她的时间表,是为余志希而设的。

  郑逸之生日的那天晚上,她在那家意大利餐厅预先订了一个生日蛋糕。两个人差不多吃完主菜的时候,她的手提电话响起,是余志希打来的,他想见她。
  「我现在没有空。」她把电话挂上了。
  「有朋友找你吗?」郑逸之问。
  「没甚么。」她说。  
  可是,挂断电话之後,她又後悔了。她看着郑逸之,她喜欢他吗?她十一岁的时候是喜欢过他的,往事已经太遥远了。他坐在她面前,唾手可得;她牵挂的,却是电话那一头的男人。

  她急急的把面前的鲈鱼吃掉,期望这顿晚饭快点结束,那么,她还赶得及去余志希那里。郑逸之在跟她说话,她的魂魄却已经飞走了。
  服务生把一个点了洋烛的蛋糕拿上来。郑逸之没想到会有一个蛋糕。
  「很漂亮!」他说。
  「快点许个愿吧!」
  「许个甚么愿呢?」他在犹豫。
  她偷偷看了看手表,又催促他:
  「还不许愿?洋烛都快烧光了。」
  他平日很爽快,这天却偏偏婆婆妈妈的,把她急死。
  「想到了!」他终於说。
  「太好了!」
  还没等他闭上眼睛许愿,她已经急不及待把蛋糕上的洋烛吹熄,烛光熄灭了,他怔怔地里着她,不知道是难堪还是难过,一双眼睛都红了。
  「如果你有事,你先走吧!」郑逸之说。
  「不,我只是以为你正要把洋烛吹熄。」她撒谎。
  可是,谁都听得出那是个谎言。
  他们默默无语地吃完那个蛋糕,然後他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回家之後,她匆匆的换了衣服出去,跑到余志希那里。她拍门拍了很久,没有人来应门。余志希跟郑逸之不一样,他是不会永远等她的。她不来,他也许还有第三,甚至第四个後备。

  
12#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2 01:08:06 | 只看该作者
她一个人,荒凉地离开那个地方。她是多么差劲的一个人?她破坏了别人的快乐生日;那个男人,且是那样爱她的。   她来到郑逸之的家里拍门。他来开门。看见了她,他有点愕然,也有点难过。
  她说:「你可以借钱给我坐车回家吗?」
  十一岁那年,她不也是在他的家门外问他借钱回家吗?
  他本来不想再见她了,看到了她,又怜惜了起来。
  「你要多少钱?」他问。
  「从这里到香港要多少钱?」
  他笑了。她扑到他怀裏哽咽着说:
  「对不起,我并不想这样。」
  「没关系。」他安慰她。
  「你为甚么对我那样好呢?很多人比我好呀!很快你便会发觉,我并不值得。我一点也不完美。」
  郑逸之抱着她,俯吻着她的嘴唇。可是,她心裏惦念着的却是那个不爱她的男人。
  「对不起,我不可以。」她哭着说。
  她在他眼里觉出—种悲伤的绝望。
  她从来不相信命运,可现在她有点相信了。她成为了别人的後备,又有另一个人成为她的後备。後备也有後备。余志希何尝不是那位空中小姐的後备?
  第二天,她回到余志希那里。
  「你昨天跟朋友一起吗?」他问。
  她笑了笑:「你不是妒忌吧?」
  他甚么也没说。她真是太一厢情愿了,他怎会护忌呢?
  「明天可以陪我吗?」她问。  
  「我明天晚上要去伦敦。」
  「喔,是吗?」
  「如果我说,明天之後,我们不再见面了,你舍得吗?」
  余志希一边脱下她身上的衣服,一边问:
  「你不想再见我吗?」
  「你可以寄人篱下,但我也许不可以了。」她咬着牙说。
  他用力地吮吸她的奶子,好像是要她回心转意,却更像为自己寄人篱下而悲呜。
  他们何尝不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她忽然原谅了他。
  两天之後,她也去了伦敦,就跟余志希住在同一幢酒店里。上一次跟踪别人,是十一岁的时候,那种跟踪是快乐的。今天的跟踪,却是迷惘的。为甚么要来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跟踪余志希和那个空中小姐去唐人街。前面的两个人,亲热地走着;後面的她,落寞地跟着。她看到那个女人在一个卖花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买了一束红玫瑰。
  周五晚上的唐人街,人头涌涌,她已经拼命地跟着他们,最後却失去了他们的踪影。她像个疯妇似地四处去找,最後又回到那个卖花的摊子前面。黑夜里,只有她空茫茫地无处可去。她跟踪的伎俩,也真的只是个後备的货色。

  一转身,她看见余志希和那个女人坐在一家中国餐馆里面。她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餐厅里的那两个人。余志希说话的时候,常常温柔地轻抚那个女人的脸。他对她,却从来不会这样。他何曾爱过她呢?

  他说没法爱她的理由是因为她太完美。这是她永不相信的谎言。
  所有的完美,不过是相对的。她爱他,他不爱她,这便是相对。不被他爱的她,可怜地完美。被她所爱的他,骄傲地不完美。
  她才不要完美。若能被他所爱,千疮百孔又何妨?可是,他却说她太完美。
  看到那个不完美的他再一次抚摸女人的面颊,她终於舍得走了。在遥远的香港,还有一个男人永远守候着她。
  她没有想到,连他也会走。
  回去之後,她打了一通电话给郑逸之。
  「陪我吃饭好吗?」她问。
  电话那—头的他,却沉默了。
  「你没时间吗?那算了!」她把电话挂断。她一向是这样对他的。
  几天之後,她又找他。
  「你不想见我吗?」她骄傲的问。
  「好吧。」他说。
  他们在那家意大利餐厅见面。她刻意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害怕连他也失去。
  郑逸之就坐在她跟前,可是,他的眼睛深处,再没有从前那份恭敬和渴望。离开餐厅之後,她故意跟他挨得很近,他却无动於衷。终於来到她的家了。她首先说:
  「你要进来吗?」
  「不要了,我明天还要上班。」他说。
  刹那间,她方寸大乱,也顾不了尊严,就问他:
  「你这是甚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
  「我已经离开余志希了。」她说。
  他并没有高兴的神情。
  她终於问:「你不爱我了吗?」
  沉默了良久,最後,他说:
  「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
  「甚么时间?」她问。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她和他,顷刻间,也是关山之遥了。
  午夜里,她光着身子坐在钢琴前面,拿起电话筒,接通了夏心桔的ChannelA。
  「我想用钢琴弹一支歌。」她说。
  「我们的节目没有这个先例。」夏心桔说。
  「我要弹的是DanFogelberg的《Longer》。”
  郑逸之会听到吗?他们在书店里重逢的那天,书店便是播看这首歌。他离去的日子愈长,她的思念和懊悔也愈长。他说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说的其实是时限吧?当她首先把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吹熄,也同时是把他所有的期待熄灭。

  十一岁那年的爱,已经永逝不回了。

13#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2 01:09:18 | 只看该作者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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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了,罗曼丽抱着电话机躺在床上,不知道好不好打出这个电话。她和梁正为分开三年了。今天晚上,她撕心裂肺地想念着他,很想听听他的声音,很想知道他现在的生活。

  分手三年後,突然打电话给旧情人,他会怎样想呢?他会不会已经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她该用甚么藉口找他?
  三年了,那些甜美的回忆穿过多少岁月在她心中飘荡?她翻过身子去,把电话机压在肚子下面。她很想念他,却又害怕找他。她为甚么要害怕呢?三年前,是她提出分手的。既然是她要走,现在打一通电话给他,并不会难为情。然而,跟他说些甚么好呢?

  她昨天跟程立桥分手了。她一点也不难过。程立桥是不错的,可是,拿他跟梁正为比较,他便有很多缺点。近来有好几次,当他深入她的身体,她也闭上眼睛不望他。她知道,她已经不爱他了。

  但她不想告诉梁正为这些。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有一丝的後悔。
  她拧开收音机,刚好听到夏心桔主持的ChannelA。一个女人打电话到节目里问夏心桔:
  「假如一个男人和你一起一年零十个月了,他还是不愿意公开承认你是他的女朋友,那代表甚么?」
  夏心桔反问她:「你说这代表甚么?」
  女人忧郁的笑了笑,回答说:
  「他不爱我。」
  是的,当你不爱一个人,你一点也不想承认他和你的关系。她跟程立桥一起十一个月了,她一开始就不想承认她和他的关系,她知道自己很快便会离开他。有些男人,你说不出他有甚么不好,可是,你就是没有办法爱上他。当时寂寞,他只是一个暂时的抱枕。

  DanFogelberg的《Longer》在空气中飘荡,她拿起了话筒,拨出梁正为的电话号码。电话那一头,传来他的声音。
  「你好吗?」她战战兢兢的问。
  「是曼丽吗?」
  他还记得她的声音。
  「没甚么,只是问候一下你罢了。」她说。
  「你好吗?」
  他充满关怀的声音鼓舞了她。
  「你甚么时候有空,我们或许可以吃一顿饭。」她说。
  「哪一天都可以。」他说。
  「那明天吧。」
  挂上电话之後,她从床上跳到地上,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都翻了出来。明天该穿甚么衣服呢?该穿得性感一点还是不要太刻意呢?三年来,她胖了一点,现在已经来不及减肥了。她站在镜子前面端详自己,她比三年前老了一点,但也比三年前会打扮。

  这些岁月的痕迹,梁正为不一定看得出来。
  明天,她要以最美丽的状态跟他再见。她要在他心里唤回美好的回忆。
  刚才他的声音那样温柔,也许,他同样怀念着她,只是他没勇气找她罢了。
  第二天晚上,她穿了一条性感的大V领裙子赴约。梁正为看来成熟了一点,也变得好看了。
  三年不见,他现在有了属於自己的房子,他的事业也很成功。而她自己,却没有多大进步。
  她的工作不得意,感情生活更不消提了。
  看到梁正为现在活得这么好,她有点不甘心。当天为甚么要放弃他呢?她太笨了。
  「有女朋友吗?」她微笑着问他。
  梁正为笑笑摇了摇头。
  太好了,他跟她一样,还是一个人。
  「三年也没谈恋爱,太难令人相信了。」她说。
  「要爱上一个人,一点也不容易。」他说。
  她点了点头:「是的。」
  她最明白不过了。
  三年前,她二十六岁,他二十九岁。他们同居了四年。她很想和他结婚。可是,每一次当她向他暗示,他总是拖拖拉拉,她终於认真的说:
  「我想结婚。」
  一次又一次,梁正为都推搪。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结婚?」她质问他。
  「我们都已经住在一起了,跟结婚有甚么分别?」他说。
  「假如你爱我,你是会娶我的。你不够爱我。」
  是的,他不够爱她,他还不愿意为她割舍自由。
  梁正为解释说,他还有很多梦想。
  她并不认为婚姻和梦想不可以并存,这不过是藉口。
  一天,她跟梁正为说:「不结婚的话,我们分手吧。」
  她马上就收拾了行李搬走。她满怀信心的以为,为了把她留在身边,梁正为会屈服。可惜,她错了,他并没有请求她回去。这一局,她赌输了。
  既然她走了出来,又怎可以厚着脸皮回去呢?
  三年来,她谈过几段恋爱,百转千回,她才知道自己最爱的是梁正为。他在她心中的回忆,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取代。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这段美好的时光,她和他一起成长。她竟然为了一时之气而放弃了他。她一天比一天後悔。她那时候太自私了。假如她爱他,她不应该逼他结婚。

  「我可以去参观你的房子吗?」她问。
  「当然可以。」
  梁正为把她带回家。罗曼丽以前送给他的一盏小灯,仍旧放在他床边。那是他二十七岁生日时,她买给他的。她很喜欢那盏灯。那个波浪形玻璃灯罩下面,是一个金属的圆形灯座,这个灯座便是开关,随便按在哪一处,灯便会亮。梁正为喜欢在跟她做爱的时候把灯亮着。温柔的光,映照在他和她的脸上,她爱张开眼睛望着他,这样她会觉得很幸福。

  床边的小灯亮着,他还没有忘记她吧?
  三年了,他们又再一次拥抱和接吻,他深入她的身体。她张开眼睛凝望着他,沉缅在他的温柔之中。
  她希望他重新追求她。她不要再寻觅了。
  那天午夜,她爬起床,说:「我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她潇洒地离开。她想把这一次甜美的重众当作一次偶然。也许,梁正为比她更後悔当天太不珍惜。为了尊严,她不会主动。
  第二天,梁正为约了她下班後在酒吧见面。他没有提起昨天晚上的事。她失望透了。也许,昨晚在他来说,也只是个偶然。旧梦重温,只是因为当时寂寞。
  既然梁正为不再爱她,为甚么仍旧把她送的灯放在床边?也许,他不是不爱她,他只是害怕她又要他结婚。
  「那时候我真是自私。」她说。
  「嗯?」他不明白。
  「关於结婚的事——」
  「我也很自私。」他抱歉地说。
  「我现在—点也不想结婚。」
  「为甚么?」
  她笑了:「我已经过了很想结婚的年纪。」
  她并没有说谎。这些年来,她对婚姻已经失去了憧憬。那时她为甚么想结婚呢?
  她要用婚姻来肯定他对她的爱。他愈是反抗,她愈要坚持,甚至不惜决裂。
  「假如我们当时结了婚,不知道现在会变成怎样?」她说。
  梁正为笑笑没有回答。
  她望着他,那些美好的日子干百次重复在她心里回荡,她真蠢!那时为甚么要离开他呢?她不会再放手。
  以後的每一天,她常常在夜里跟他通电话,向他诉说工作上的不如意。有一、两次,她刻意告诉他,有几个不错的男人对她有点意思。
  有时候,她会在下班之後找梁正为一起吃饭。他总是乐意陪伴她。他仍然是关心她的。她重温着和他恋爱的日子。他们现在甚至比从前要好一些。他们可以坦率地交换意见。从前,当他的意见跟她不一样,当他不肯迁就她,她便会向他发脾气。

  她自恃漂亮,以为他会永远俯伏在她跟前。原来是不会的。
  今天晚上,他们去看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她的手穿过梁正为的臂弯,头幸福地搁在他的肩膀上。
  「去你家好吗?」她问。
  「曼丽,我们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他松开了手说。
  「为甚么?你不是很爱我的吗?是我要离开你的。」她骄傲地说。
  「我们已经分手了,不再是情侣。」他解释。
  「那你为甚么还把我送给你的灯放在床边?」
  「和你一起的日子,的确很美好。」
  「那为甚么不可以再开始?」
  「你会找到一个比我好的男人。」
  她用双手掩着耳朵:「我不要听!你曾经答应过你会永远保护我的。」
  「我仍然会这样做。」
  她忽然问他:「你是不是在向我报复?」
  梁正为不知道怎样说才会使她明白。他曾经深深地爱着她。当她提出要结婚时,他也曾经认真地想过为她割舍自由。当她离家出走,他却忽然如释重负。她说得对,他不想结婚,或许是他不够爱她吧。

  
1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2 01:09:47 | 只看该作者
三年了,他和她并没有一起成长。他偶然会想起她,希望她过得快乐。然而,他对她的爱已经随着岁月消逝。重聚的那天,他更清楚知道,爱她的感觉已经远远一去不回了。她突然再找他,他知道她的日子一定过得不太快乐。他觉得对不起她。假如当天他愿意和她结婚,现在也许会不一样。她是他爱过的女人,他很乐意照顾她,但他不想占她便宜或者耽误她的青春。何况,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
  电话的铃声响起,是那个女人找他。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去吃意大利菜。」
  「意大利菜?好的。」他愉快地说。
  「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是谁找你?」罗曼丽问。
  「朋友罢了。」
  「是女孩子吗?」
  「是的。」
  「你不是说没有女朋友的吗?」她心里充满妒忌。
  「她的确不是我女朋友。」梁正为忧郁地笑了笑。
  她明白了。刚才他讲电话的时候,神情是多么的温柔,电话那一头的女人,一定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回家的路上,她痛苦地主贝备自己。是她不要他的,她现在又凭甚么妒忌呢?
  她听梁正为提起过有一家意大利餐厅的水准很不错,并说改天要带她去。他和那个女人想必是去那裏吃意大利菜了。她要看看她是甚么女人。
  第二天晚上,她故意约了李思洛、林康悦和杨仪玉几个旧同学在那家意大利餐厅吃饭。打电话去预留桌子的时候,她已经打听过了。果然有一位梁先生预留了一张两个人的桌子。

  她穿得漂漂亮亮的出现,假装意外地碰到梁正为。他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在那里吃饭,女人有一张漂亮的睑。如果这个女人长得不漂亮,她也许还好过一点。她长得漂亮反而让她痛苦。她故意走过去他们那张桌子打招呼。

  梁正为尴尬地为她们介绍。
  那个女人的名字很奇怪,叫夏桑菊。  
  「听起来像凉茶。」她说。
  「是的。」夏桑菊说。
  「我是梁正为以前的女朋友。」她搭着梁正为的肩膀说。
  「能够跟旧情人做朋友,真是难得。」夏桑菊的声音充满了羡慕。
  「是的,我也这样想。」她说。
  她回到自己的桌子,偶然朝他们看看。他们看起来的确不像情人,可是,她讨厌看到梁正为痴情的眼神。他好像一厢情愿地爱着那个女人。
  第二天,她约了梁正为下班後在酒吧见面。
  「那天是不是吓了你一跳?」她问。
  「也不是。」梁正为说。
  「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梁正为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仍然爱着已经分了手的男朋友。」
  「她不爱你?」她故意刺伤他。
  沉默了片刻,他说:
  「可不可以不要提她?」
  「你不想再和我一起,就是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
  「你不要再这样好吗?你不要再管我!」他有点不耐烦。
  「是的,我无权再管你!」她的眼睛湿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的?」
  她笑了:「你现在倒转过来拒绝我吗?你不要忘记,是我首先不要你的!」
  「那你为甚么又要回来?」
  她的眼泪几乎涌了出来。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难道要她亲口承认後悔吗?这一点最後的尊严,她还是有的。
  也许,她根本不应该再找他。假如永远不再见,她不会後悔得那么厉害。离开了一个男人,最好也不要再回头。
  夏桑菊有甚么好呢,他宁愿爱着一个不爱他的人,也不愿意回到她身边。不过三年罢了。两个人一起的时候,他曾经说过会永远爱她,现在,他却爱着另一个女人。
  男人的诺言,还是不要记住的好。记住了,会一辈子也不快乐。
  後来有一天晚上,她在梁正为的公寓外面等他,然後跟踪他。她没有任何目的,她只想在他後面跟踪他。这是她和他告别的方式,她想把他的背影长留心上。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发现梁正为跟踪着夏桑菊。他为甚么跟踪夏桑菊呢?

  梁正为跟踪夏桑菊到了一幢公寓外面。夏桑菊走进去,他就站在公寓对面一个隐闭的地方守候。
  为了不让他发现,她躲在另一个角落。
  到了午夜,夏桑菊从公寓里走出来。她跟几个钟头前进去时的分别很大。几个钟头之前,她打扮得很艳丽。离开的时候,她的上衣穿反了,头发有点乱,口红也没有涂,脸色有点儿苍白,她一定是和男人上过床了,说不定就是那个已经分了手的男朋友。她踏着悲哀的步子走在最前头,梁正为跟在她身後,而她自己就跟在梁正为後面。

  梁正为是要护送夏桑菊回家吗?
  她从来不知道她所认识和爱过的梁正为是一个这么深情的男人。
  梁正为一定不知道,当他跟踪自己所爱的女人时,也有一个爱他的女人跟踪他。
  她笑了起来,他们三个人不是很可怜也太可悲吗?
  重聚的那天晚上,床边的灯亮着,当她张开眼睛望着梁正为的时候,她发现他闭上了眼睛。他和她做爱时,心里是想着另一个女人的吧?早知道这样,她宁愿把灯关掉。
  昏黄的街灯下,梁正为拖着长长的影子跟踪着夏桑菊,当夏桑菊回家了,他才悲伤地踏上归家的路。她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灯下的背影,愈来愈远了,告别的时刻,她把心里那盏为重众而亮起的灯也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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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2 01:11:43 | 只看该作者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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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桑菊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有点怪。有一种即冲的凉茶就叫「夏桑菊」。她有一个姐姐,名叫夏心桔,她比较喜欢姐姐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太像清热降火的凉茶了。然而,从某天开始,她发现「夏桑菊」这个名字原来是她的爱情命运。她是她爱的那个男人的一帖凉茶。

  「我可以留在这里过夜吗?」夏桑菊轻声问睡在她身边的李一愚。
  「不行,我今天晚上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李一愚转过身去看看床边的闹钟,说:「快两点钟了,你回去吧。」
  「我知道了。」夏桑菊爬到床尾,拾起地上的衣服,坐在床边穿袜子。
  “这么晚了,你不用送我回去了。」她一边说一边回头偷看李一愚,期望他会说:「我送你回去吧!」
  「嗯。」李一愚趴在枕头上睡觉,头也没抬起过。
  夏桑菊失望地站起来,拿起放在床边的皮包,看了看他,说:「我走了。」
  在计程车的车厢里,她刚好听到姐姐主持的节目。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打电话到节目里告诉夏心桔,她男朋友已经五个月没碰过她了。他是不是不再爱她?她在电话那一头哭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怨妇。」
  计程车上的女司机搭嘴说:
  「五个月也不碰你,当然是不爱你了。」
  「男人肯碰你,你也不能确定他到底爱不爱你。」夏桑菊说。
  计程车在夜街上飞驰,小怨妇的抽泣声在车厢里回荡。一年前,她认识了李一
  愚。他是她朋友的朋友。他们在酒吧里见过一次,他很健谈,说话很风趣。
  後来有一天,她又在酒吧里碰到他,李一愚喝了点酒,主动走过来叫她:
  「夏枯草!」
  她更正他说:「不是夏枯草,是夏桑菊。」
  他尴尬地笑了笑,说:「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夏桑菊和夏枯草都是凉茶。」
  他们的故事,也是从凉茶开始。
  他爱她爱得疯了。相恋的头两个月,他们在床上的时间比踏在地上的时间还要多。
  那个时候,每次做爱之後,李一愚爱缠着她,要她在他家里过夜。
  那天晚上,她指着床边的闹钟说:
  「快两点钟了,我要回家了。」
  李一愚转过身去,把闹钟收进抽屉里,不让她走。
  「我希望明天早上张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你。」他说。
  她留下来了。  
  有一天晚上,她不得不回家,因为明天早上要上班,她没有带上班的衣服来,凌晨三点钟,李一愚睁着惺忪的睡眼送她回家。  
  一起六个月後,一切都改变了。
  一天,李一愚告诉她,他对她已经没有那种感觉。
  在这一天之前,他还跟她做爱。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小姐,到了。」计程车停下来,女司机提醒她下车。
  夏桑菊付了车费,从车厢走下来。
  她肚子很饿,跑到便利商店里买了一个牛肉杯面,就在店里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今天晚上去找李一愚的时候,她本来想叫他陪她吃饭,他说不想出去,她只好饿着肚子去找他,一直饿到现在。
  午夜里一个暖的杯面,竟比旧情人的脸孔温暖。
  分手之後,她一直没办法忘记他。归根究柢,是她不够努力;不够努力去忘记他。
  一个孤单的晚上,她借着一点酒意打电话给他。
  她问他:「我来找你好吗?」
  也许李一愚当时寂寞吧,他没有拒绝。
  她满怀高兴地飞奔到他家里,飞奔到他床上和他睡。
  他并没有其他女人。
  令她伤心的,正是因为他没有其他女人。他宁愿一个人,也不愿意继续跟她一起。
  她以为只要可以令李一愚重新爱上她的身体,便可以令他重新爱上她。
  然而,那天晚上,当她依偎在他的臂弯里,庆幸自己终於可以再回到他身边的时候,李一愚轻轻的抽出自己的手臂,对她说:
  「很晚了,你回家吧。」
  在他的生活里,她已经变成一个陌生人了。跟男人做爱之後要自己回家的女人,是最委屈,最没地位的了。    
  可是,她爱他。每一次,都是她主动到李一愚家里和他睡。然後,身上带着他残余的味道离开。那残余的他的味道,便是安慰奖。
  她是一个小怨妇。
  他和她睡,应该还是有点爱她的吧?她是这样想的。这样想的时候,她快乐多了。离开便利商店之前,她买了—罐汽水,—路上骨嘟骨嘟的喝起来。
  回家之後,她坐在沙发上吃了一大杯冰淇淋。她好像是要用吃来折磨一下自己。
  「你还没睡吗?」夏心桔回来了。
  「我刚才在计程车上听到那小怨妇的故事。」夏桑菊说。
  「是的,可怜的小怨妇。这么晚了,你还吃冰淇淋?不怕胖吗?」
  「我刚刚从李一愚那里回来。」
  「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是的。」她无奈地说。
  夏桑菊走进浴室裹洗澡,夏心桔站在洗脸盆前面刷牙。
  「早阵子有一个女人来这里找她的旧情人。」夏心桔说。
  「为甚么会来这里找?」
  「那个人十五年前住在这里。」
  「十五年?有人会找十五年前的旧情人的吗?那她找到没有?」夏桑菊一边在身上涂肥皂一边问。
  「她找到了,而且,她的旧情人并没有忘记她。」夏心桔一边刷牙一边说。
  在莲蓬头下面洗澡的夏桑菊,听不清楚夏心桔最後的一句说话,也没有追问下去。她并不关心那个女人能不能找到十五年前的旧情人。她希望她找不到。她讨厌所有美丽的爱情故事。她不再相信爱情。

  
16#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2 01:12:03 | 只看该作者
「你还有跟梁正为约会吗?」夏心桔一边脱衣服一边问夏桑菊。   「非常寂寞,又找不到人陪我的时候,我会找他,而这些日子,一个星期总会有两天。」夏桑菊围着毛巾从浴缸走出来,站在洗脸盆前面刷牙。
  夏心桔站在浴缸裏洗澡。她一边拉上浴帘一边问夏桑菊:
  「他有机会吗?」
  「我不爱他。我也想爱上他,他对我很好。」
  「就是呀,女人都需要一些誓死效忠的追随者。」夏心桔一边擦背一边说。
  「是的,但她会时刻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对这些誓死效忠的追随者心软。」夏桑菊一边刷牙一边说。
  「你说甚么?」浴缸裏的夏心桔听不清楚。
  「没甚么。」夏桑菊用毛巾把脸抹乾净,然後在身上擦上香水。李一愚留在她身上的气味已经消失了,只能放在回忆里。
  这天晚上,她很寂寞,所以,她跟她的誓死追随者梁正为去吃意大利菜。
  「你今天很漂亮。」梁正为说。
  「我真的漂亮吗?」
  「嗯。」
  「哪个地方最漂亮?不要说是我的内心,我会恨你一辈子的。」她笑笑说。
  「你的眼睛和嘴巴也漂亮。」
  「你觉得我的嘴巴很漂亮吗?」
  「是的。」  
  「是不是男人一看见就想跟我接吻的一种嘴巴?」
  「大概是的。」
  「那么我的身材好吗?」
  梁正为微笑着,反问她:「你想知道吗?」
  「嗯。」
  「不是十分好,但已经很好。」  
  「是不是很性感?」
  「是的。」
  她凝望着梁正为,凄然问他:
  「是不是男人都只想和我上床,不想爱我?」
  「别胡说了。」
  「我是个可爱的女人吗真?」
  「是的,你很可爱,」
  「谢谢你。」她笑了起来。
  誓死效忠的追随者就有这个好处。当一个女人需要自信心的时候,她可以在他那襄找到。当她失去尊严的时候,她也可以在他那里拿得到。
  被一个男人亏待的时候,她需要另一个男人把她捧到天上,作为一种补偿。
  「这个星期天,你有空吗?你说过想学滑水,我问朋友借了一艘船,我们可以出海。」梁正为问她。
  「不行,这个星期天不行。」她说。
  「没关系。」他失望地说。
  这个星期天,她约了李一愚。他叫她晚上八点钟到他家。
  她八点钟就来到,李一愚还没有回家。他家里的钥匙,她在分手的那一天就还给他了。她只好站在门外等他。
  十一点钟,他还没有回来。她不敢打电话给他,怕他会叫她回家。
  十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李一愚回来了。看到她坐在门外,他有点愕然,他忘记约了她。
  「你回来了。」她站起来乏力地用手撑着门说。
  李一愚搂着她进屋里去。
  缠绵的时候,她问他: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脆在她胯下,温柔地替她拨开黏在嘴角上的发丝,说:「我想你幸福。」
  「我的幸福就是跟你一起。」她抓住他的胳膊说。
  他用舌头久久地给她快乐。
  她早就知道,他还是爱她的。
  凌晨两点钟,他说:「要我送你回家吗?」
  「你不想我留在这里吗?」她几乎要呜咽。
  「听话吧,你明天还要上班。」他哄她。
  她不想他讨厌自己,而且,他也是为她好的。她爬起来,坐在床边穿袜子。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明天还要上班,你睡吧。」她趴在他身上,抱了他一会。
  回到家裹,她钻进夏心桔的被窝里。
  「你干吗跑到我的床上来?」夏心桔问。
  「今天晚上,我不想一个人睡。」她搂着夏心桔,告诉她:「他说,他想我幸福,你相信吗?」
  夏心桔并没有回答她。她好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向着天花板微笑,她是相信的。她带着他的味道,努力地、甜蜜地睡着。蒙咙之中,她听到夏心桔转过身来,问她:
  「他会不会是一时的良心发现?」
  过了两天,她打电话给李一愚,问他:「我们今天晚上可以见面吗?」
  「嗯。」电话那一头的他,语气很平淡。
  「我们去吃意大利菜好吗?」
  「不行,我约了朋友吃饭。」
  「喔,好吧,那我十点半钟来你家,到时见。」  
  她满肚子的委屈。她讨厌每一次和他见面也只是上床。
  她十一点三十分才来到他家里。她是故意迟到的。她用迟到来挽回一点点的自尊。她享受着他的爱抚,等待他真心的忏悔,可是,他甚么也没有说。
  做爱之後,她爬起来去洗澡。她在浴室里,跟躺在牀上的李一愚说:
  「今天晚上,我想留下来。」
  「不行。」
  「我不想一个人回家。」她坚持。
  「那我送你回去。」
  「我明天才走可以吗?」
  「你回家吧。」
  她气冲冲的从浴室里走出来,问他:「你为甚么—定要我走?」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李一愚爬起状,走进浴室,关起门小便。
  她冲进浴室里,看着他小便。
  「你进来干吗?」他连忙抽起裤子,好像觉得私隐被侵犯了。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小便。」她偏要站在那里看着他。
  「够了够了,我们根本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他走出浴室。
  「那你为甚么还要和我睡?」她呜咽着问他。
  「是你自己要来的。」
  她一时答不上。是的,是她自己要来的,李一愚并没有邀请她来。
  夏心桔说得对,那天晚上,他只是一时的良心发现,才会说出那种话。她是那么爱他,那么可怜,主动来满足他的性欲。他良心发现,但他早就已经不爱她了,不能容忍她任何的要求。

  她,夏桑菊,名副其实是一帖凉茶,定期来为这个男人清热降火。
  李一愚的公寓对面,有一幢小酒店。从他家里出来,她在酒店裹租了一个房间。
  她说过今天晚上不想一个人回家,她是真心的。
  她要了一个可以看到他家里的房间。她站在窗前,看到他家里的灯已经关掉。他一定睡得很甜吧?他心里没有牵挂任何人。
  她打电话给梁正为,告诉他,她在酒店里。
  她坐在窗前,梁正为蹲在她跟前,问她:
  「有甚么事吗?」
  「没有。」她微笑着说。
  她痴痴地望着李一愚那扁漆黑的窗子。
  「李一愚就住在对面,是吗?」梁正为问她。
  「你怎会知道?」
  「我跟踪过你好几次。」
  她吓了一跳,骂他:「你竟然跟踪别人?你真是缺德!」
  「他每次都让你三更半夜一个人回家。」
  「关你甚么事!你为甚么跟踪我?」
  「我也不知道为甚么。也许,我想陪你回家吧。」
  梁正为颓然坐在地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这个坐在她跟前的男人,悲伤地说:「我真的希望我能够爱上你。」
  「不,永远不要委屈你自己,」梁正为微笑着说。
  那一刻,她不禁流下泪来,不过是咫尺之隔,竟是天国与地狱。对面的那个男人,让她受尽委屈;她跟前的这个男人,却是这么爱她,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多少个夜晚,他默默地走在她身後,陪她回家。

  她抱着他的头,用来温暖她的心。
  房间里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夏心桔主持的晚间节目。
  「今晚最後一支歌,是送给我妹妹的。几天前,她突然走到我的床上睡,说是不想一个人睡。她这个人,稀奇古怪的,我希望她知道自己在做甚么。我想她永远幸福。」
  在姐姐送她情歌的时候,夏桑菊在椅子上睡着了。
  当她醒来,梁正为坐在地上,拉着她的手。
  「你回去吧。」她跟他说。
  「不,我在这里陪你,我不放心。」
  「我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求求你。」
  「那好吧。」他无可奈何地答应。
  「真的不用我陪你?」临走之前,梁正为再问她一次。
  「求求你,你走吧。」她几乎是哀求他。
  梁正为沮丧地离开那个房间。
  看到梁正为的背影时,她忽然看到了自己。当你不爱一个人的时候,你的确不想他在你身边逗留片刻。你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请他走。即使很快就是明天,你也不想让他留到明天。

  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站在莲蓬头下面,用水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底地洗乾净。
  直到李一愚残留在她身上的味道已经从去水槽流到大海里了,从她身上永远消逝了,她穿起浴袍,坐在窗前,一直等到日出。今天的天空很漂亮,是蔚蓝色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她把双脚贴在冰凉的落地玻璃窗上。她现在感觉身体凉快多了。也许,当一个人愿意承认爱情已经消逝,她便会清醒过来。她名叫夏桑菊,并不是甚么凉茶。

  将近八点钟的时候,她看到李一愚从公寓里出来,准备上班去。他忽然抬头向酒店这边望过来,他没有看到她,她面前的这一面玻璃窗,是反光的;只有她可以看到他。李一愚现在就在她脚下。他和她,应该是很近,很近的了;她却觉得,她和他,已经远了,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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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2 01:12:50 | 只看该作者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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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正为接到警察局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去保释他爸爸梁景湖。
  「他到底犯了甚么事?」他问警员。
  电话那一头,警员只是说:「你尽快来吧。」
  在一所中学里当教师,还有一年便退休的爸爸,一向奉公守法,他会犯些甚么事呢?梁正为真的摸不着头脑。
  梁正为匆匆来到警察局,跟当值的警员说:
  「我是梁景湖的儿子,我是来保释他的。」
  那名年轻的警员瞟了瞟他,木无表情的说:「你等一下吧。」
  大概过了几分钟,另—名警员来到当值室。
  「你就是梁景湖的儿子吗?」这名方形脸的警员问他。
  「是的。」
  警员上下打量了他—下,说:
  「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阴暗的走廊,来到其中一个房间,方形脸警员对梁正为说:
  「你爸爸就在里面。」
  梁正为走进去,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他看到他那个矮矮胖胖的爸爸穿着一袭鲜红色的碎花图案裙子,腰间的赘肉把其中两颗钮扣迫开了。刮了脚毛的腿上,穿了一双肉色的丝袜,脚上穿着黑色高跟鞋。大腿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女装皮包。他戴着一个黑色的长假发,脸上很仔细的化了妆,双颊涂得很红,唇膏是令人恶心的茄酱红色。

  这个真的是他爸爸吗?
  「巡警发现他穿了女人的衣服在街上游荡。」警员说。
  梁景湖看到了儿子,头垂得很低很低,甚么也没说。
  从警察局出来,梁正为走在前头,梁景湖一拐一拐的走在後面。刚才给巡警抓到的时候,他本来想逃走,脚一软,跌了一跤,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
  两父子站在警察局外面等车,梁正为没有望过他爸爸一眼。这是他一辈子感到最羞耻的一天。
  梁景湖一向是个道貌岸然的慈父,他从来没见过今天晚上的爸爸。他爸爸到底是甚么时候有这个癖好的呢?他骗了家人多久?两年前死去的妈妈知道了这件事,一定很伤心。
  梁正为愈想愈气,计程车停在他们面前,他一头栽进车厢里。梁景湖垂头丧气地跟着儿子上车。父子两人各自靠着一边的车门,梁正为愤怒的里着窗外,梁景湖垂头望着自己的膝盖。

  从警察局回家的路并不远,但这段短短的路程在这一刻却变得无边漫长。车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夏心桔主持的ChannelA。一个姓纪的女人打电话到节目里,问夏心桔:
  「你觉得思念是甜还是苦的?」
  夏心桔说:「应该是甜的吧?因为有一个人可以让你思念。」
  电话那一头的女人叹了一口气,忧郁地说:
  「我认为是苦的。因为我思念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他是我男朋友,他死了。」
  空气里寂然无声。假发的留海垂在梁景湖的眼睑上,弄得他的眼睛很痒,他用两只手指头去揉眼睛,手指头也湿了,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思念当然是苦的。」梁正为心里想。那个他思念的女人,正苦苦思念着另外一个男人。
  回到家里,梁景湖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从午夜到凌晨,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梁正为躺在自己的状上,房间裏有一张照片,是他大学毕业时跟爸爸,妈妈和妹妹在校园里拍的。比他矮小的爸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仁慈地微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爸爸就教他怎样做一个男人。爸爸教他砌模型,陪他踢足球。他从来没想过爸爸也有不做男人的时候。对他来说,今天看到的一切,好像都不是真的。是梦吧?

  他拿起电话筒,拨出夏桑菊的电话号码。
  「是我,你还没睡吗?」
  「还没有。早阵子有个女人来我们家里找她十五年前的旧情人,那个男孩子以前是住在这里的。」
  「那她找到了没有?」
  「不知道呀!即使她找到那个人,那个人也不一定仍然爱着她。女人为甚么要去找十五年前的旧情人呢?」
  「也许她现在很幸福吧。」
  「幸福?」
  「因为幸福,所以想看看自己以前的男人现在变成怎样。」
  「那我希望有一天我会变得很幸福,然後去找那个从前抛弃了我的男人。可是,如果他已经不爱我了,我的幸福对他又有甚么意义?算了吧。」夏桑菊苦涩地说。
  梁正为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你有甚么事吗?」她问。
  「喔,没甚么。」
  太多事情,是他无法启齿的,譬如他爸爸今天扮成女人的事,譬如他对夏桑菊的思念。她为甚么只肯让那个李一愚占据着她心里的位置?今天晚上,他跟踪她去到李一愚家里。她刻意装扮得妖妖媚媚的从家里出来,登上计程车,去到李一愚那里。他们已经分手了,但她还是愚蠢得去找他上床。而他自己,也愚蠢地守候在公寓外面,等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睡。他知道李一愚不会让她留下,这么晚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今天晚上,若不是警察局找他去保释他爸爸,他会留在那里守候她。

  「没有甚么特别事情的话,我想睡了。」夏桑菊说。
  「好的。」他始终没有勇气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资格爱上任何人,他是一个变态的男人生下来的。
  第二天早上,当他醒来的时候,爸爸已经出去了,餐桌上,留下了他为儿子准备的早餐。梁景湖平常是不会这么早出门上班的,今天也许是刻意避开儿子。一年多前,为了方便上班,梁正为自己买了房子,从那以後,他只是偶然回来这里吃饭或过夜。现在,他一点也不想吃面前这份早餐,他只感到恶心。

  在医院当护士的妹妹梁舒盈这个时候下班回来了。
  「哥哥,你昨天没回去吗?爸爸呢?」她一边脱鞋子一边问。
  「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甚么事吗?」
  「甚么事?」她坐下来,拿了半份三明治,一边吃一边说:「昨天晚上累死了,我们的病房来了很多病人。」
  「爸爸昨天扮成女人在街上游荡,被巡警抓住了。我去警察局把他保释出来。」
  梁舒盈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事情。
  「你来!」梁正为拉着她进去爸爸的房间。
  他打开衣柜寻找梁景湖昨天扮女人时所穿的衣服。
  「你这样搜查爸爸的东西好像不太好吧?」梁舒盈站在一旁说。
  「找到了!」他在抽屉裏找到了梁景湖昨天穿的那一条红色裙子,抽屉里还有一个假发、化妆品和丝袜。
  「他昨天就是穿这条裙子出去的!」梁正为说。
  梁舒盈拿起那条裙子看了看,说:“这条裙子是妈妈的。」
  「爸爸为甚么会变成这样?」她苦恼地说。
  「谁知道!」梁正为气愤地说。
  「他会不会是跟人打赌?打赌他敢不敢穿女人的衣服外出。」
  「他像会跟人打赌吗?」
  「那会不会是因为爸爸还有一年便退休了,所以心情很沮丧,才会做出一些反常的事?自从妈妈死了,他很寂寞。」梁舒盈一边收拾衣柜一边说。
  「你有跟他谈过吗?」她问。
  「算了吧,我要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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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2 01:13:07 | 只看该作者
上班的路上,梁正为猛然醒觉,这一年来,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夏桑菊那里,根本没有怎么关心爸爸。跟罗曼丽分手之後,他搬回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自己买了房子之後,又再搬出去。自从离家独居之後,两父子见面的次数少了,即使见到面,也没有谈心事。
  妈妈死後,爸爸变得沉默了。爸爸和妈妈的感情很好。从前,爸爸每天也先送妈妈上班,然後自己才上班。妈妈有困闭恐惧症,很怕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她害怕坐电梯,也害怕挤满人的车厢。无论到哪里,爸爸总是陪着她。

  他有一对信守婚姻盟誓的父母,他自己却偏偏害怕结婚。三年前,罗曼丽就是因为他不肯结婚而和他分手的。或者,他也遗传了他妈妈的困闭恐惧症吧。他害怕的不是电梯和狭隘的车厢,而是两个人的婚姻。

  分手三年之後,一天,他接到罗曼丽打来的电话。重聚的那天晚上,他不知怎地跟她上了床。虽然伏在她身上,吻的是她的唇,揉的是她的乳房,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夏桑菊。他闭上眼睛,叫自己不要想着夏桑菊,愈是这样,心裹愈是偏偏想着她。

  那天晚上的经验一点也不愉快,罗曼丽虽然看不出来,他自己却觉得难过。他不是曾经深深地爱着这个女人的吗?时光流逝,那份爱已经不回来了。她的身体,只是让他用来思念另一个女人。

  下午,他接到梁舒盈打来的电话,「我有一位当心理医生的朋友,我跟她说好了,你明天下午带爸爸去见她好吗?爸爸也许需要帮助。」梁舒盈说。
  「我?」梁正为压根儿就不想去,他没法面对这种事。
  「我明天要当值,走不开。」
  「不可以更改时间吗?」他想找藉口推搪。
  「爸爸最疼你,你陪他去吧。事情没甚么大不了。」
  「没甚么大不了?」他不明白梁舒盈为甚么可以这么轻松。
  「只要还生存着,甚么也可以解决;死了的话,甚么也做不到。」多少年来,梁舒盈在医院里见惯了死亡和痛苦,和那一切相比,就不用太悲观了。
  梁正为没法推搪,只好陪梁景湖去医院一趟。那位心理医生名叫周曼芊,个子高高的,有一双洞察别人心事的眼睛。整整四十五分钟,梁景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明显地采取不合作态度。周曼芊也拿他没办法,只好说:

  「我们下星期再见吧。」
  「不用了,我不是病人!」梁景湖站起来,激动地说。
  「你可不可以合作一下?」梁正为忍不住高声说。
  “我不是你心中的怪物!」梁景湖用震颤的嗓音说。他望了望儿子一眼,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那天之後,梁正为回家的次数更少了。
  这天晚上,他又去跟踪夏桑菊。假如说他爸爸有易服癖,那么,他自己也许有跟踪癖。他好端端一个男人,有大好前途,有一个想和他复合的旧女朋友,他却偏偏去跟踪一个不爱他的女人。自从爸爸那件事发生之後,他跟踪夏桑菊比以前频密了,或者,这是逃避内心痛苦的—种方法吧。

  这天晚上,夏桑菊打扮得很漂亮,她八点钟就进去李一愚住的公寓;然而,到了十一点四十五分,李一愚才从外面回来。她一定等了很久。凌晨三点十分,像这几个月来的每一次一样,她一个人踏着悲哀的步子离开。她走在前面,他悄悄的跟在後面。街灯下,她的背影愈来愈长,愈来愈惆怅。她到底甚么时候才会醒觉呢?他自己又甚么时候才会醒觉?

  後来有一天中午,梁舒盈来公司找他。
  「有时间出去吃午饭吗?」她问。
  梁舒盈带他去了一家他从未去过的咖啡室,那是在一家很大的时装店里面的。坐在咖啡室里,看出去的全是今季流行的女服。
  「这里的衣服很漂亮,可惜太昂贵了。」梁舒盈说。
  梁正为笑了笑:「你真会选地方,我现在看到女装都会害怕。」
  「爸爸自己去见过周小姐。」
  「周小姐?」他记不起是谁。
  「那位心理医生。你知道爸爸为甚么会穿着女装出去吗?」
  「为甚么?」
  梁舒盈望了望梁正为,眼睛忽然红了。
  「到底为甚么,」梁正为问。
  “他太思念妈妈,才会穿着死去的妈妈的衣服和鞋子,背着妈妈以前最喜欢的皮包出去。他被巡警抓到的时候,是在妈妈以前工作的地方附近,那条路,他陪妈妈走了许多年了。你记不记得他以前每天也送妈妈上班?我们的爸爸并不是怪物,他只是个可怜的老男人。他一直也没办法忘记妈妈。穿了妈妈的衣服外出,就好像和妈妈一起出去,那便可以重温往日那些美好的岁月。」她说着说着流下了眼泪。

  梁正为听着听着,眼睛也是潮湿的。他怎么能够原谅自己对爸爸的无情呢?他有甚么资格看不起他爸爸?他根本无法体会一个男人对亡妻的深情。
  这是一顿痛苦的午饭,他心里悲伤如割。他应该去向爸爸道歉,可是,他没脸去见爸爸。晚上,他坐在自己的家里,想起那天把爸爸从警察局保释出来的时候,在计程车上听到ChannelA,那个姓纪的女人说,思念是苦的,因为她思念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爸爸当时也听到吧?

  思念的确是苦的,假如你思念的那个人永远不会爱上你。
  午夜时分,他接到夏桑菊打来的电话,她告诉他,她在酒店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哭过。那家酒店就在李一愚住的公寓对面,她一定是从李一愚家里走出来的。
  梁正为来到酒店房间,看到了夏桑菊。
  「我真的希望我能够爱上你。」她伤心地说。
  「不,永远不要勉强你自己。」他微笑着说。
  她流下了眼泪,抱着他的头,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把他赶走。
  思念是苦的,假如你思念的那个人永远不会觉悟。
  离开酒店,已是凌晨五点多钟了。他回到爸爸的家里。他小心翼翼的掏出钥匙开门,怕吵醒爸爸。
  梁景湖已经醒了,他从睡房探头出来,看见了儿子。
  「你回来了?」梁景湖微笑着说。
  “是的,你还没睡吗?」从警察局回来之後,他还是头一次这么温柔地跟爸爸说话。
  「昨天睡得不太好。」
  「等一会我们可以出去喝早茶,怎么样?」他提议。
  「好的!」梁景湖脸上流露安慰的神情。
  「你先睡一会吧,我去洗个澡。」梁景湖说。
  梁景湖进去浴室之後,梁正为在梁景湖的状上躺了下来。这是爸爸和妈妈以前睡的床,他小时候也曾经跟爸爸妈妈睡在一块。妈妈已经不在了,但她是个幸福的女人,她有一个那么爱她的丈夫。这个男人对她的爱比她的生命长久。

  梁正为翻过身去,趴在床上,回忆着那些和父母同睡的美好日子,忽然之间,他的心头变得温暖了,不再孤单了。
  他没有再去跟踪夏桑菊。他是爱她的,但也是时候撤退了。思念是美丽的。他死去的妈妈,会思念着他爸爸。那个姓纪的女人的男朋友,也会思念着他在世上的妻子。然而,他所思念的女人,虽然是活生生的,却不曾思念他。从他离开酒店的那一刻开始,他对她的感觉已经远远一去不回了。

  爸爸的裙子,把他释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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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2 01:15:01 | 只看该作者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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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人熙来攘往的马路上,悬挂着一个巨型的广告招牌。招牌上,写着一行字:
  那年的梦想
  湛蓝的夜空,椰树的影子与一轮银月构成了一幅让人神往的风景。这是南太平洋斐济群岛的旅游广告。
  范玫因站在人行道上,仰着头,出神地里着广告招牌。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她发现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同样出神地看着这幅广告招牌。他也看到了她。多少年不见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碰到邱清智。

  范玫因跟邱清智点了点头,两个人相视微笑。
  「那年的梦想——」她喃喃。
  「你的梦想是要成为作家。」邱清智说。
  她笑了:「我记得你说你要成为飞机师,在天空飞翔,把这个世界的距离缩小。」
  邱清智尴尬地笑了笑:「我没有成为飞机师,我只是个在控制塔上控制飞机升降的人。」
  「我却把世界的距离缩小了。”
  「嗯?」
  「我在网站工作。」
  「喔,是吗?」
  「你到过斐济吗?」她问。
  邱清智摇了摇头。
  「斐济真的有这么漂亮吗?」她憧憬着。
  「那时我们想过要去很多地方,却从来没有想过斐济。你老是想去欧洲。」
  「有哪个女大学生没有梦想过背着背囊游欧洲呢?”
  「结果我们真的去了欧洲。”
  「而且在意大利的罗马吵架?分手。」
  「你—个人跑回香港。」
  「我们那天为甚么会吵架?」
  「你也忘记了,我又怎会记得?反正那个时候,我们甚么也可以吵。」
  范玫因笑了笑:「那时不知多么後悔跑了回来。我只游了半个欧洲,直到现在,
  也还没有机会再游当年剩下的那—半。」
  「你—个人跑掉了,我也好不了多少。」
  「你结婚了吗?」
  「没有。你呢?」
  「那时我们一定也梦想过结婚。」
  「我们有吗?」
  「我们一定是梦想过结婚,所以到现在还没有结婚。我们两个,都是没法令梦想成真的人。」自嘲的语调。
  「喔,是的。」
  她望了望邱清智。他们为甚么会在这样的苍穹下重逢呢?「那年的梦想」是对这段初恋的讽刺,还是一次召唤?不管多少年没见,他依旧是那么熟悉和温暖。他是她谈得最多梦想的一个人。

  
20#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2 01:15:19 | 只看该作者
“前面有一家Starbucks,去喝杯咖啡好吗?」邱清智说。   「你知道我从来不喝咖啡的。」她撅起嘴巴。
  邱清智没好气的望着她。
  「我要喝野莓味的Frappuccino。」她说。
  「就知道你一点也没改变,还是喜欢作弄人。」他说。
  他们走进Starbucks,找到一个贴窗的座位。
  「我们当年拍拖的时候,为甚么没有这种好地方呢?那时只有快餐店。」范玫因微笑着说。
  「谁叫你早出生了几年。」
  「我还没到三十岁呀!」
  「我知道。」
  「你记得我是哪一天生日的吗?」
  「当然记得,你是——」
  「不要说出来——」她制上他,「免得你记错了,我会失望。」
  「我没记错。」
  「你的记性一向不好。我倒记得你的生日,你是十月十五号。」
  邱清智微笑不语。
  「你在哪个网站工作?」他问。
  「我们公司有好几个网页,你有没有上过—个叫missedperson.com的?」
  「是寻人的吗?」
  “嗯!只要把你想要寻找的人的资料放上去,其他网友便可以帮忙去寻找。”
  「通常是找些甚么人呢?」
  “甚么也有,譬如是失去音信的旧情人,出走的太太、不辞而别的男朋友,某天擦身而过的陌生人,还有旧同学、旧朋友。最近有一个很特别的,是一个弥留之际的魔术师想要寻找一个与他在三十多年前一场表演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女观众。他思念她三十多年了。」

  「那么,他找到没有?」
  “还没找到之前,他已经过身了。你有没有想念的人要寻找?”
  邱清智耸耸肩膀。
  「那样比较幸福。」范玫因说。
  「你还有弹吉他吗?」她问。
  「没有了。」
  「你一定想不到,我有一阵子学过长笛呢!」
  「为甚么会跑去学长笛?」
  她呷了一口Frappuccino,说: 「改天再告诉你。」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她苦笑:「我看来不像一个被男人爱着的女人吗?」
  「现在不像。」
  「是的,我一个人。你也是吧?」
  「给你看出来了!」
  「今天是周末晚上呢!我和你,要不是人家的第三者,便是一个人。」
  「你怎会寂寞呢?你一向也有很多追求者。」
  「就是报应呀!」她说,「你记不记得当年你有个室友叫邵重侠的?」
  「记得。我们不同系的。毕业後已经没联络了。你认识他吗?」
  「我在旧同学的众会上碰到他。那天晚上你没有来。」
  「我不爱怀旧。」
  「包括旧情人?」
  邱清智腼腆地笑了。
  「你还记得我们给他撞破好事的那天多么狼狈吗?」
  “这么难堪,怎会忘记呢?那天晚上,他说好了不会回来过夜的。”
  「於是,我们在房间裏亲热。」范玫因接着说。
  「谁知道他哭哭啼啼的跑回来。」
  「他失恋了。」
  「我只好把你藏在被窝里。」
  「半夜里,你却睡着了!我怎么推也推不醒你。你怎么可能睡着的呢?”
  「对不起!我当时想等他睡着,结果自己睡着了。」
  「但是我们还没有做完呀!你怎可以睡着!」
  「也许我太累了!做那回事的时候,男人付出的体力比女人大很多呢!而且——」
  「而且甚么?」
  「而且你比较懒惰,喜欢躺着,甚么也不做。」
  「像我这么标致的女人,当然用不着爬高爬低那么主动啦!」她笑着笑着忽然有点难过。她不是爬上邵重侠的床上请求他抱她吗?
  「你有没有喝过婴儿香槟?」她问。
  「给婴儿喝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分量特别少。」
  「好喝吗?」
  「难喝死了。」
  「你常喝的吗?」
  「睡不着的时候喝。都是你不好!」
  「跟我有关的吗?」
  「如果当年你没有跟我吵架,我们没有分手。也许,我们现在已经结婚了,我会是一个很幸福和无知的小妇人。」
  邱清智有点不服气:「嫁给我又怎会变成无知呢?况且,是你首先跟我吵架的。」
  「那也是你不对!你不记得自己说过甚么吗?」
  「我说过甚么?」
  「你说,只要我不喜欢,你便是错的。」
  “这简直不是人说的说话!我有这么说过吗?」
  「就是呀!我们第一次吵架的时候,你是这样说的。那时候,更不像人说的说话,你也会说。」
  「好吧!我该为你一辈子的失眠负责。」
  「这才是人说的说话。」范玫因得意洋洋的说,然後,她又说:「过两天是你的生日,我请你吃饭,赏面吗?我知道有一家意大利餐厅很不错。」
  「只要你喜欢,我怎么敢不赏面?」
  「有甚么生日愿望?」
  邱清智望着窗外那个巨型的广告招牌,神往地说:「真想去斐济。」
  「在那里,真的可以寻回梦想吗?」
  范玫因用手支着头,里着邱清智。那年的梦想,已经是天涯之遥,就像香港跟斐济的距离,眼前人,却是咫尺之近,难道他才是她的梦想?千回百转,他们又重——了。
  邱清智生日的那天,她预先订了一个蛋糕。吃完了主菜,她问他:
  「你知道那个蛋糕是怎样的吗?」
  「是一架飞机?你多半会讽刺一下我当年的梦想。」
  「我才没那么差劲。」
  服务生捧着一个生日蛋糕经过,是属於另外一桌的,那裹坐着一对男女。
  「有人跟你同一天生日呢!」
  「她不停的看手表呢。」邱清智说。
  「我们的生日蛋糕来了。」范玫因说。
  服务生把生日蛋糕放在桌子上。蛋糕上面,铺了一层湛蓝色的奶油,椰树的倒影是用黑巧克力做的,那一轮银月是白巧克力。
  「那年的梦想?」邱清智说。
  「你不是说想去斐济的吗?」
  「谢谢你。」
  「生日快乐。」烛影中,她俯身在邱清智的脸上深深吻了一下。她在他眸中看到那个年少的自己;有点醉,有点自怜。
  「你知道我为甚么要学长笛吗?」她问。然後,她说:「是为了接近一个男人。」
  「哪个男人这样幸福?」
  「你也认识的。」
  「是邵重侠吗?」
  「你为甚么会想到是他?」她很诧异。
  「上一次,你忽然提起他。」
  「他家楼下有一家乐器行,我就在那里学长笛,故意找机会接近他。」
  「然後呢?」
  「他并没有爱上我。长笛的故事也完了。」她一边吃蛋糕一边说。
  「无论你有多么好,总会有人不爱你。」邱清智无奈地说;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她。
  「我也不知道为甚么会喜欢他,就像突然着了魔似的,没法清醒过来。爱情,有时候是一种迷信。」
  「我们都是读洋书的人呀!为甚么会迷信呢?」
  “迷信和学识一点也没关系。在你之後,我有一个男朋友。一天,我看见他买了一条烧肉,我以为是给我吃的,原来他准备去拜神。他是念生物化学的呢!」她说着说着大笑起来,「我是因为那条烧肉而跟他分手的。我不能忍受我爱的男人是个会去拜神的男人!可是,现在我倒觉得没有甚么大不了。我何尝不迷信?我甚至甘愿化成—条烧肉供奉我爱的那个人!只要他喜欢!」

  “爱情并不迷信,而是我们迷信爱情。」邱清智说。
  「破除迷信的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所以,最好不要再迷信。」
  「知道了。」她用力地点头,说:「去喝咖啡好吗?去上次那一家Starbucks,我要喝野莓味的FraPpuccino。』
  「又是野莓味?」
  「是的,是wildberry,我迷恋所有wild的东西。因为现实中的自己并不wild,我曾经以为自己很wild的。」
  「成长,便是接受一个不完美的自己和一个不理想的自己。」邱清智说。
  「也接受这—个世界的不完美和不理想。」她说。
  范玫因和邱清智肩并肩向前走,多少青涩的岁月倒退回来,她觉得自己改变了许多,邱清智却没有改变。她不知道这是否一厢情愿的想法。跟故友重逢,人总是认为自己改变良多,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有一点改变,也是成就。

  「你喜欢自己的工作吗?」范玫因问。
  「不会最喜欢,也不是不喜欢。有多少人会十分喜欢自己的工作呢?」
  「我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的。」
  「女人比较幸福。因为男人做了自己不太喜欢的工作,所以,他们的女人才可以做自己最喜欢的工作。」
  她摇摇头,说:「性别歧视!」
  Starbucks里挤满了人,他们买了两杯野莓味的Prappuccino站着喝。从这里望出去,那个斐济群岛的广告招牌,依旧耀目地悬挂在半空,点缀着这个没有梦想的都市。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故事。」范玫因说。
  「在你之後,我谈过两次恋爱。」
  「这么少?」
  邱清智点了点头。
  「到目前为止,哪一段最刻骨铭心?」她问。
  「是否包括跟你的那一段?」
  「当然不算在内!我认为我对你来说是刻骨铭心的,让我这样相信好了。」她笑着说。
  「那么,除你之外,是上一个。」
  「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她的声音很动听。」
  「有没有夏心桔那么动听?我每天晚上也听她的节目。」
  「差不多吧。」邱清智说。
  「你和她为甚么会分手?」
  「不记得了。」
  「是你不想说吧?」
  「不,真的是不太记得原因了。有些记忆是用来遗忘的。」
  「我们通常是遗忘最痛苦的部分。那就是说,她令你很痛苦?”
  邱清智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说些甚么好,就说:
  「我们有没有可能去游当年剩下的那半个欧洲?或者是斐济也好。」
  「说不定啊!」
  「真希望明天便可以起程。」
  十一点十五分,店里的服务生很有默契地站成一排,一起喊:「LastOrder!”
  「是这家店的作风,差不多关门了。」邱清智说。
  「是吗?吓了我一跳。」
  「还要再喝一杯吗?」
  「不用了。」范玫因放下手上的杯子。
  在车厢里,她拧开了收音机,电台正播放着夏心桔的节目,一个女人在电话那一头,凄楚的问:
  「你觉得思念是甜还是苦的?」
  「应该是甜的吧?因为有一个人可以让你思念。」夏心桔说。
  「我认为是苦的。」女人说。
  车上的两个人,忽尔沉默了。重逢的那一刻,愉快的感觉洗去了别後的苍凉。然而,当一旦有人提起了思念这两个字。多少的欢愉也掩饰不了失落。毕竟,有好几年的日子,他们并不理解对方过的是甚么样的人生。这刻的沉默,说出了距离。那是他们无法弥补,也无意去弥补的距离。

  车子停了下来,范玫因说:
  「能够再见到你真好。」
  「谢谢你的蛋糕。」邱清智说。
  「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甚么问题?」
  「你要坦白的!」
  「我从来就不会说谎。」
  「今天晚上,你有没有一刻想过和我上床?」
  「有的。」
  「现在是不是已经改变主意了?」
  「嗯。」
  「为甚么?」
  「你就像我的亲人,跟你搞好像有点那个。」
  「对了!我也有这种感觉!」范玫因笑了起来,说:「我宁愿你是我的亲人,亲人比较可以长存。」
  「太好了!」邱清智松了一口气,双手放在头後面,说:「我们都想过搞而决定不搞……」
  「嗯,这个决定不简单。」她接着说。
  「难得的是,我们都认为不搞更好。」
  「是的。」她微笑着说。
  「十年後,如果我们再一次重逢,你猜会是甚么光景?」她问。
  「十年後,我们都快四十岁了。」
  「你会变成怎样呢?而我又会变成怎样呢?」
  「我们还会搞吗?」
  「四十岁,是lastorder了。如果我还没有找到好男人,你要照顾我。」
  「谢谢你把lastorder留给我。」邱清智说。
  阳光普照的一天,范玫因站在人行道上,仰头望着那个巨型的斐济群岛广告,那年的梦想,到底是遥远的。她在旧相簿里,看到了一帧她和邱清智一起时拍的照片,那天是他的生日,日期是十月十九日。啊,原来她记错了他的生日,她还以为自己是不会忘记的。

  邱清智为甚么不去更正呢?是不想她尴尬,还是认为已经无所谓了?我们曾经那样爱着一个人,後来竟然忘记了他的生日。爱是长存的吗?她转过头去,发现她旁边也站着一个男人,出神地看着那个广告招牌,是她不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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